|
太阳刚刚东升,圆圆的脸又大又红,
泣露的清晓也刚刚别去,犹留遗踪,
双颊绯红的阿都尼,就已驰逐匆匆。
他爱好的是追猎,他嗤笑的是谈情。
维纳斯偏把单思害,急急忙忙,紧紧随定,
拚却女儿羞容,凭厚颜,要演一出凰求凤。
她先夸他美,说,“你比我还美好几倍。
地上百卉你为魁,芬芳清逸绝无对。
仙子比你失颜色,壮男比你空雄伟。
你洁白胜过白鸽子,娇红胜过红玫瑰。
造化生你,自斗智慧,使你一身,俊秀荟萃。
她说,‘你若一旦休,便天地同尽,万物共毁。’
“你这奇异的英华,请你屈尊先下骏马。
且把昂然的马首鞍头络,缰绳鞍头搭。
你若赏脸肯贬身价,那我的温存浃洽,
有万般未经人知的甜蜜,作你的酬答。
咱们到这永无嘶嘶蛇鸣的地方先坐下,
坐定后,要紧紧相偎倚,我好把你来吻杀。
“我这吻,决不会因过多而腻得你恶心,
它若越多,它就越会惹得你饥渴难忍。
它叫你的嘴唇时红时白,变化无穷尽。
十吻犹似一吻新,一吻就甜过二十吻。
如果在这样消遣光阴的娱乐中共厮混,
那么,炎夏迟迟的长日,都要去得像一瞬。”
她这样讲,并捉住他汗津津的手不放。
(汗津津的,表示他精力充沛、血气盛旺)
风情激得她颤声叫这汗是玉液琼浆,
世上给女神治相思的灵药,数它最强。
爱焰给了她一股力量,弄得她如痴如狂,
叫她勇气勃勃地,把他从马上揪到地上。
她一只手挽住了缰绳,把骏马轻拢,
另一只胳膊把那嫩孩子紧紧挟定。
只见他又红脸,又噘嘴,老那么心硬,
似木石无灵,不懂什么叫男女风情。
她脸又红,心又热,似一团炭火,熊熊融融,
他脸也红,心却冷,只羞似霞烘,严如霜凝。
她轻快敏捷地——使她这样的是爱力——
把镂饰的缰绳在皴裂的树枝上拴起。
马已经这样系牢,她就连忙打主意,
想把骑马那个人的心也牢牢紧系。
她像愿意人家对她那样,推他仰卧在地。
爱既无法使他就范,她就用力把他控制。
他一倒在尘埃,她也卧下和他并排。
他们用胳膊和胯骨支身,侧卧相挨。
他直皱眉头,她就直抚摸他的两腮。
他开口骂,她就用吻把他的嘴堵塞。
她一边吻,一边把情话续续断断讲起来。
“你要是骂,我就堵住了你,叫你有口难开。”
他又烦躁、又害臊,闹得两腮似火烧。
她就用泪往他处女一般热的脸上浇。
接着又叹息像轻风嫋,金发像日色耀,
把汗在他脸上的泪痕,给他吹干拂掉。
他骂她轻佻,说她不知自好,净卖弄风骚。
他还要絮叨,她就用嘴堵得他语咽声销。
空腹的苍鹰,饿得眼疾心急,馋涎欲滴,
抓住小鸟,用利喙把毛、肉、骨头一齐撕。
鼓翼助威势,贪婪猛吞噬,忙忙又急急,
饥胃填不满,食物咽不尽,就无停止时。
她就像这样,把他的额、腮、下颏吻个不已,
因为她吻完了一遍,又从头儿开始吻起。
他无奈只好不抵抗,要他情愿却难想。
他躺在那儿直喘息,气都扑到她脸上。
她把这气吸,像强者吃弱者的肉那样。
她说这就是天降的云液,神赐的玉浆;
她恨不得她的双颊就是花园,花发草长,
好来承受这样甘霖的灌溉,琼露的滋养。
你曾见过小鸟落了网罗,无法能逃脱?
阿都尼在她怀里,就像小鸟落了网罗。
他懊恼,半因羞涩,半因不敢强挣硬夺。
他的两眼越含嗔,他的美貌越增颜色。
本来就满了槽的河水,再加上大雨滂沱,
势必溢出河槽,往两岸氾滥,把四处淹没。
她一直地苦诉衷怀,迷人地苦诉衷怀,
因为她要对迷人的两耳,把心事表白。
但是他却老闹脾气,老皱头,老不耐,
有时羞得脸通红,又有时气得脸灰白。
脸红时她最爱,脸白时她就爱上更加爱,
那比起她所最爱的来,更叫她笑逐颜开。
不管他羞答答,怒冲冲,她看着都动情。
她指着她那永远纤柔、白嫩的手作证,
说她决不离开他那柔软温暖的酥胸,
除非他被她的眼泪所驯服,言听计从;
因为她早就已经泪如雨倾,满脸上纵横。
甜甜一吻,就能把本来没有完的债还清。
他听她作了这样誓词,便把下颏仰起。
但他正要把她所求的东西勉强赐给,
却像鸊鹈在水里那样,稍一探头窥伺,
看见有人了望,就又一下钻回了水底。
因此她虽把双唇噘起,准备他对她还礼,
他却把嘴转到另一边,同时把眼睛一闭。
夏日炎炎中路上的人,即便渴得要晕,
也从来没有像她那样,急于一润渴吻。
她只闻香却难到口,这心痒叫人怎忍。
她泪水如浴似淋,却救不得心火如焚。
“哎呀,”她喊道,“你这孩子心如铁石真好狠,
我不过只求你一吻,又何必这样苦悭吝。
“我也曾有一度被追求得忙,像你这样。
追我的非别个,是战神,威凛冽,貌昂藏。
他在战场上,从未低过头,出名的强项。
他到处战无不胜,从来就没打过败仗。
然而他却是我的俘虏,甘心作我的厮养。
他向我求过现在你能不求而获的欢畅。
“他那伤痕斑斑的盾,百战犹完的甲,
还有长矛,都曾在我的祭坛上闲挂,
他为我,学会了蹁跹舞步,诸般戏耍,
他为我,学会了打情骂俏,斗口磨牙,
耳里厌闻战鼓喧闹,眼里厌看旌旗飘飒;
在我的绣榻上安营,在我的玉臂间厮杀。
“这样,以威势服人的还得服我的威势。
一根红玫瑰链子,就拴得他匍匐在地。
多么硬的钢铁,在他手里都成了烂泥。
然而我对他鄙夷,他却只有奴颜婢膝。
你现在能使制伏了战神的我低声下气,
请不必骄傲夸耀,回答我的爱才是正理。
“你只把你的香唇触到我的嘴唇上,
(我的嘴唇也很红,虽然没有你的香),
那这个吻的甜蜜,咱们就能同受共享。
抬起头来!地上有什么吸引你的眼光?
往我瞳人里望,那儿有你的倩影深深藏。
眼和眼既然成对,唇和唇为何不能成双?
“你接吻不惯?那你就闭上眼,不要看。
我也闭上眼。这样,白天就仿佛夜晚。
只要有一女一男,‘爱’就能取乐追欢。
你要放胆,咱们尽管畅玩,没人看见。
咱们身下这紫络的二月蓝,决不会多言,
它们也不懂得,咱们为什么要如此这般。
“你迷人的嘴上黄毛嫩,说你还是童孩。
但你却早就有秀色可餐,有英华堪采。
行乐须及时,莫疑猜,机会错过不复来。
丽质应该传代,及身而止,只暴殄美材。
好花盛开,就该尽先摘,慎莫待美景难再,
否则一瞬间,它就要雕零萎谢,落在尘埃。
“我若头秃脸麻,形容老丑,鸡皮鹤发;
我若性情粗暴,行动乖戾,举止欠雅;
患风湿,长癣疥,枯瘦干瘪,嗓音粗哑;
千人厌,万人弃,先天不育,两眼昏花:
那你退缩原也不差;因我和你本难配搭。
但这既都不在话下,到底什么叫你惊怕?
“你在我额上,决不会找出来半条皱纹。
我的眼水汪汪碧波欲流,转盼多风韵。
我的美丽像春日,年年不老,岁岁更新。
我的肌肤丰润,连骨髓里都春情欲焚。
我这腻滑的手,你若肯握一握表示亲近,
它就要在你手里,如酥欲融,化去不复存。
“我也会闲谈答话,作悦耳的解语花;
我也会学精灵,在绿莎上细步轻踏;
我也会学水中仙子,飘飘披着长发,
用平沙作舞茵,却不见有脚踪留下。
爱之为物,本是火的精华,空灵、倏忽、飘洒,
并非重浊而下沉,却是轻清上浮而欲化。
“你看我身下坡陀上的樱草,虽然荏弱,
却能像粗壮的大树,把我的身子轻托。
拉着我的辇周天游遍的,是两只鹁鸽:
它们弱小,却能叫我整天价到处行乐。
爱既这样轻盈柔和,那么,你这个小哥哥,
却为什么,把它看作是沉重得难以负荷?
“难道你会无端爱上了自己的面孔?
难道你的右手会抓住了左手谈情?
那样,你只好自爱自,自弃自,一场空,
自陷自设的情网,自怨解脱不可能。
那耳喀索斯①就这样自己作了自己的爱宠,
后来还为吻泉水中自己的影子送了命。
“蜡炬点起光明来,珠翠盛饰增仪态,
珍馐美味为适口,绮年玉貌宜欢爱,
欲嗅芳芬芳馨折,欲采果实果树栽。
生而只为己,辜负天地好生的本怀。
种因种生,种复生种,天生丽质也无例外;
父母生了你,你再生子女,本你份内应该。
“如果你不繁殖,供给大地生息之资,
那大地为什么就该繁殖,供你生息?
按照自然的大道理,你必须留后嗣:
这样,一旦你死去,你仍旧可以不死;
这样,你虽然死去,却实在仍旧永存于世:
因为有和你一样的生命,永远延续不止。”
说这里,害单思的爱神津津汗湿,
因为他们躺的地方,阴影已经渐移。
日神在中午正热的时候,也有倦意,
眼里冒火,看着下方这对男顽女痴。
他恨不得阿都尼能替他把车马来驾驶,
自己却像阿都尼,在爱神的香怀里偎倚。
这时候,阿都尼心烦意厌,身懒体慵;
满眼都是不快活,一脸全是不高兴;
紧锁眉头,眯得一双秀目朦朦胧胧;
象云雾满空,遮断了蓝蔚,迷迷濛濛。
他阴郁地喊,“别再什么情不情!我不爱听。
太阳晒到了我脸上来了,我得活动活动。”
“哎呀,”维纳斯喊道,“你年纪轻,心可真狠,
居然用这样毫无道理的借口图脱身!
我要吹出像天风的气,叫它习习成阵,
把要西去的红日,搧得清冷冷、凉森森。
我要用头发把你遮住,叫它沉沉生幽阴。
如果头发也晒着了,我就用眼泪把它淋。
“天上照耀的太阳虽然正是最热之时,
但是我却也给你把它完全都遮住。
太阳的火对我并没有什么不舒服。
使我如燃欲焚的火本从你眼里射出。
我若不是长生不死,那我这副柔肠媚骨,
早就要在天上人间二火之间,遭到焚如。
“难道你的心真正比石还顽,比铁还硬?
石经雨滴也会磨损,铁经火炼也能熔。
莫非你不是妇人生,竟连爱情都不懂?
也不知道爱不见答,能给人多大苦痛?
哎哟,如果你妈也会像你这样冥顽无情,
那她到死都要孤零,你就没有机会下生。
“我是不是神,竟会叫你这样鄙视厌恨?
我对你求爱,里面会含什么危险成分?
不过区区一吻,难道会于你双唇有损?
说呀,好人,说好听的,否则不敢有劳您。
我只求你一吻,我回敬你,也决不过一吻。
你若愿我接个双吻,那另一吻就算利润。
“呸!不喘气的画中人物,冰冷冷的顽石,
装满涂饰的偶象,冥顽不灵的死形体,
精妙工致的雕刻,却原来中看不中吃。
样子虽然像人,却不像妇人所生所育。
你并不是个男子,虽然面貌也像个男子;
因为男子对于接吻,求之不得,哪会畏避?”
这话说完,烦躁把她娓娓的语声咽断,
越来越强烈的爱,激动得她有口难言。
她脸发烧、眼冒火,一齐喷出满腹幽怨。
风情月债本归她管,自家公案却难办。
她一会嗫嚅欲开口,一会又涕泗流满面,
另一会就哽噎得要说的话打断难接连。
她有时摇自己的头,又有时拉他的手,
有时往他脸上瞧,又有时就往地上瞅,
另有时就像箍住了一般,用力把他搂。
她愿把他老这样搂,他却要她放他走。
他在她怀里硬挣强夺想要脱身的时候,
她就把百合般的纤指一个一个紧紧扣。
“心肝,”她说,“我既筑起这一道象牙围篱,
把你这样在里面团团围定,紧紧圈起,
那我就是你的苑囿,你就是我的幼麑。
那里有山有溪,可供你随意食宿游息。
先到双唇咀嚼吮吸,如果那儿水枯山瘠,
再往下面游去,那儿有清泉涓涓草萋萋。
“这座囿里水草又丰美,游息又可意,
低谷有绿茵芊绵,平坡有密树阴翳,
丛灌蒙茸交叶暗,丘阜圆圆微坟起,
给你又遮断了狂风,又挡住了暴雨。
苑囿既然这样美,那你为什么不作幼麑?
纵有千条犬吠声狂,都决不能惊扰了你。”
他听了这话微微一笑,好像表示鄙夷,
于是他腮上,两个迷人的小酒窝现出;
那两个小圆坑儿,本是“爱”的精心绝艺,
为的自己遭不幸,能有个简单的坟墓。
但实在说来,他既然是“爱”,那他所在之处,
就不会有死亡:这种情况他早预见先知。
这两个迷人的小圆窝,迷人的小圆坑,
象张着小嘴,使迷恋的爱后坠入其中。
她早就神智失常了,现在更神智不清;
她头一下就打闷了,又何用两下才成?
可怜你,爱神,作法自毙,掉进自掘的陷阱,
一死地迷上了对你只表示鄙夷的面孔。
她现在该怎么办?还有什么话没说完?
话都说完了,她的苦恼却越来越难堪。
时光过去了,她爱的那人却归心似箭,
从紧缠着他的玉臂中,用力挣脱羁绊。
“求你,”她喊道,“把情面稍一顾,把心稍一软。”
他却不管,一跃而起,奔向骏马,想跨雕鞍。
但是你看,在邻近一丛矮树林子里,
有匹捷尼②骡马,口嫩神骏,精壮少比,
瞥见阿都尼的骏骑,正用蹄子刨地,
就连忙跑出来,气喘吁吁,振鬣长嘶。
那匹马首昂然的骏骑,本来在树上软系,
一见了这样,忙扯断缰绳,一直向她跑去。
他威武地又蹦又踢,又腾跃,又长嘶。
密织的马肚带,他一迸就两下分离。
他那硬铁蹄,划伤了生万物的大地,
使地心发出回声,只有天上雷声可比。
他嘴里的马嚼子,他一咬就都碎得像泥,
一下就完全制伏了用来制伏他的东西。
他两耳耸起;编结的长鬣本下垂拂披,
现在却在昂然拱起的长颈上直竖立;
他的鼻子吸进去的,本是清新的空气,
现在却像呼呼的闷炉,喷出一片水汽;
他的眼睛发出像火一般的光,闪烁斜视,
表示他的春心已经大动,情欲已经盛炽。
他有时细步急蹴,好像要把脚步数;
威仪中有温柔含,骄傲中有谦虚露;
忽然又半身直举,往前猛跳又猛扑,
仿佛说,你瞧瞧,我有多么大的气力!
我这是对站在我一旁的骒马显威武,
好教她眼花缭乱,心生爱慕,作我的俘虏。
他主人惊讶、忙乱、气愤,他一概不理论。
他主人用“喂喂,别动!”哄他,他也耳朵沉。
他哪里还管马刺刺得痛,马勒勒得紧?
他哪里还管马衣是否美,马具是否新?
他只见所爱,别的全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。
因为在他那闪烁的眼光里,什么能够可心?
画家若想画一匹骨肉匀停的骏马,
使它比起真的活马来还要增身价,
那他的手笔,得比天工还精巧伟大,
使笔下的死马,远超过自然的活马。
现在这匹马,论起骨胳、色泽、气质、步伐,
胜过普通马,像画家的马,胜过天生的马。
蹄子圆,骹骨短,距毛蒙茸、丛杂而翩跹,
胸脯阔,眼睛圆,头颅小,鼻孔宽,呼吸便,
两耳小而尖,头颈昂而弯,四足直而健,
鬣毛稀,尾毛密,皮肤光润,臀部肥又圆;
看!马所应有的,他没有一样不具备完全,
只少个骑马的人,高踞他阔背上的华鞍。
他有时往远处狂蹿,又站住脚回头看,
于是一根羽毛一战颤,他又往前猛颠。
这一颠,都简直想和风争先后,赛快慢。
但是他还是飞,还是跑,没有人敢断言;
因为劲风正掠着他的尾和鬣,鸣啸呼喊,
把他的毛吹得像长翎的翅膀一般翩跹。
他朝着他的所爱斜视,冲着她长嘶。
她也长嘶回报,好像懂得他的心意;
又像一般女性,见他求爱,把脸绷起,
故意作嫌恶的神气,假装狠心不理;
对他的爱情厌弃,把他炽盛的春情鄙夷。
他从她后面拥抱她,她就用蹄子使劲踢。
于是他就像个失意的人,抑郁又愁闷,
把尾巴像倒垂的羽缨那样,下拂后臀,
给欲火烧得如化的那一部分作覆阴。
他又刨地,又愤怒地把苍蝇乱咬一阵。
他的所爱,看见了他春情这样如狂似焚,
稍露怜心;他也由暴怒渐渐地变为斯文。
他那容易动怒的小主人家想去捉他,
谁知那未经人骑的骒马,一见害了怕,
就连忙把他来撇下,惟恐自己被人抓。
她前奔,他也后随,把阿都尼单独剩下。
疯了一般蹿进树林子里面的是他们俩;
叫他们撂在后面的是想追他们的老鸦。
阿都尼气得肚子发胀,一下坐在地上;
一面大骂这匹不受拘管的畜生混账。
现在又来了一次于爱后有利的时光,
可以用甜言蜜语给她的单思帮帮忙。
因为恋爱的人总说,若不让“爱”借重舌簧,
就是叫它受比平常三倍多的委屈冤枉。
一条河流完全壅障,水就流得更猖狂;
一个闷炉丝毫不通气,火就着得更旺;
密不告人的愁烦,也正是同样的情况;
自由畅谈,可以使“爱”的烈焰稍稍低降。
但是如果一旦“爱”的辩护士都一声不响,
那案中人除了伤心而亡,还有什么希望?
他看见她来到,脸上另一阵又红又烧,
就像要灭的炭火,让微风一下又吹着。
他用帽子把他蹙着的额连忙遮盖牢,
眼睛瞅着无情的地,心里不知怎么好,
也不管她还是并未近前,还是已经挨靠。
因为他眼里的她,只值得从眼角那儿瞧。
留心细看她那样匆匆忙忙,悄悄冥冥,
去就那顽梗任性的孩童,真是一奇景。
你看她脸上忽白忽红,红掩白、白减红,
满心的冲突,都表现在脸色的斗争中。
这一瞬间,她脸上还是灰白的;稍待片顷,
它就要射出红火来,和天上的闪电相同。
她现在已经来到了他坐的那个地点,
就像卑躬屈节的男爱人,跪在他面前,
用纤手把他的帽子,轻轻地撩在一边,
另一只柔嫩的手,就摸他更柔嫩的脸。
他这脸经她一摸,就有她的纤指印出现,
像初雪松又软,一触就留下了斑深痕浅。
哦,他们眼光交锋,多生动的一场战争!
她老满眼含情,望着他的眼哀求恳请。
他就满眼含嗔,好像没看见她的眼睛。
她老用眼传情,他就老用眼鄙视这情。
这一出哑剧,一幕一幕地演得分分明明;
她泪如雨倾,作剧中陪衬,更使剧情生动。
她现在极尽温柔地握住了他的手,
就好像白雪筑起围墙,把百合拘囚;
又好像石膏圆箍,把象牙密裹紧扣。
这样白的朋友,碰到这样白的对头!
这场“美”与“美”的斗争,一面猛攻,一面严守,
就好像两只银色的鸽子,喙交喙,口接口。
她的思想传达器官——喉舌又开始动作:
“哦,滚滚尘寰中,你这最秀美的过客,
我恨不得我能变成你,你能变成我;
我心完好似你心,你心伤如我心多;
那样,你只报我以和颜,我便助你得解脱,
即使我得因此舍上命,我也一定无吝色。”
“还我的手,”他说,“你摸我的手什么道理?”
“还我的心,”她说,“那我就把你的手还你。
不然,你的心就要使我的心变成铁石,
变成铁石,它就要不理会动人的叹息,
这样,情人的呻吟,我也要听来绝不在意,
因为阿都尼的心已使我的心变得狠戾。”
“你要点脸,”他喊道,“快放开手,别再纠缠。
我这一天的乐事,算是全完。马也不见。
都是你,闹得我和马,两下里都不照面;
我说,你走开,单留下我在这儿想一番。
因为我一心一意、满头满脑、急忙地盘算,
想要叫我那匹骏马从骒马那儿回转。”
“你的马,”她答道,“该走的路就是这一条,
因为他这是对柔情的强烈攻势回报。
‘爱’和炭相同,烧起来,得设法叫它冷却。
让它任意着,那它就要把一颗心烧焦。
大海有崖岸,热烈的爱却没有边界范牢。
所以你的马跑掉,并非奇事,不值得惊扰。
“他系在树上时,看着多么像驽骀下驷,
仿佛一根皮带,就能治得他老老实实。
但他一见他的所爱——青春应有的美侣,
他并没把那不足道的束缚放在眼里。
他从他那拱起的颈上把缰绳一下甩去,
使他的头、口、颈、胸,都脱去羁绊,获得舒适。
“一个人看到他的所爱,裸体榻上横陈,
雪白的床单,都比不上她肤色的玉润,
那他岂肯只用饕餮的眼睛饱餐一顿,
而别的感官却能不同样地情不自禁?
冰雪凛冽,天气严寒,哪会有人过于小心,
见了热火,却远远躲着,不敢靠前去亲近?
“因此我的小哥哥,你不该骂骏马顽劣。
我反倒恳切地要求你跟他好好地学,
不要对送到门上来的快乐随便轻蔑。
他的行动就是你的模范,毋须我喋喋。
哦,你要学着恋爱;这个玩意简单又明确,
它还是一下学会了,就永远不会再忘却。”
“我不懂恋爱是什么,我也不想学,”
他说,“只有野猪我才爱,因为它能供我猎获。
我不要跟你强借,也不要你强借给我。
我对于‘爱’也爱,但只爱暴露它的龌龊。
因为我听人说,它只能跟‘死亡’讨点生活,
它也哭也笑,但只一呼吸间,便一生度过。
“衣服还未裁好作完,有谁能就去穿?
半个瓣还没长出来的花,谁肯赏玩?
生长发育的东西如受伤,虽只半点,
都要盛年萎谢,不会长得璀璨绚烂。
马驹年幼时,就叫他驮人负物,引重致远,
那他就要精力耗减,永远不能长得壮健。
“我的手叫你攥得痛起来,咱们得分开。
不要再瞎谈什么叫情,胡说什么叫爱。
你顶好撤围;我的心不能投降任屠宰;
它不会给向它猛攻的‘爱’,把城门开开。
请收起誓言、谀词和装出来的热泪满腮,
因为它们在坚定的心里,不能当作炮台。”
“怎么,你还会出声?”她说,“舌头还会活动?
其实顶好你没有舌头,或者我两耳聋。
你像美人鱼这样一说,叫我加倍伤情。
我本来就心里沉重,听你这话更沉重。
和谐中有龃龉,一派仙乐却奏得极难听。
耳边极美的乐声,却引起心里深创巨痛。
“假设说,我只有两只耳朵,却没有眼睛,
那你内在的美,我目虽不见,耳却能听。
若我两耳聋,那你外表的美,如能看清,
也照样能把我一切感受的器官打动。
如果我也无耳、也无目,只有触觉还余剩,
那我只凭触觉,也要对你产生热烈的爱情。
“再假设,我连触觉也全都失去了功能,
听也听不见,摸也摸不着,看也看不清,
单单剩下嗅觉一种,孤独地把职务行,
那我对你,仍旧一样要有强烈的爱情。
因你的脸发秀挺英,霞蔚云蒸,华升精腾,
有芬芳气息喷涌,叫人嗅着,爱情油然生。
“但你对这四种感官,既这样抚养滋息,
那你对于味觉,该是怎样的华筵盛席?
它们难道不想要客无散日,杯无空时?
难道不想要‘疑虑’,用双簧锁把门锁起,
好叫‘嫉妒’,那不受欢迎、爱闹脾气的东西,
别偷偷地溜了进来,搅扰了它们的宴集?”
他那两扇鲜红的门——嘴唇——又一次敞开,
叫他要说的话,甜蜜地畅通不受阻碍;
那就像清晓刚刚来,就出现了红云彩,
预示那海上船要沉没,陆上雨要成灾;
预示那鸟儿要受苦难,牧羊人要受损害;
牧牛人和牛群要遭疾飘和狂飇的破坏。
这种不吉的预兆,她留心注意早看到。
那就像暴雨之前,狂风一时停止怒号;
又像狼把牙一露,就知道他要开口嗥;
又像浆果一裂,就知道有黑水往外冒。
枪子出了膛,还不是有人遭殃,要被打倒?
所以,他还没开口,他的心思她就已猜着。
她一看他这样的神色,便往地上跌倒。
神色能使“爱”活人间,也能使“爱”赴阴曹,
眉头一皱创伤生,嫣然一笑就创伤好。
伤心人得到“爱”这样治疗,得说福气高。
那个傻孩子,一见她这样,认为她真不妙,
就用手拍她灰白的脸,直拍到脸生红潮。
他满腹惊讶,刚打好的主意也变了卦,
因为,他本来想对她来一番切责痛骂。
但是狡黠的“爱”,却极巧妙地制人先发。
我给“机警”祝福,因为它这样维护了她!
她躺在草地上,呼吸停止,好像一下羞杀。
他给她渡气、接唇,到了她苏醒过来才罢。
他轻轻弯她的手指,使劲按她的脉息,
他微微拍她的两腮,慢慢搓她的鼻子,
轻轻揉她的嘴唇:总之想尽千方百计,
要把他的狠心给她的创伤医疗救治。
他吻她。她呢,一见大喜,就乐得将计就计,
老老实实地躺在那儿,好叫他吻个不止。
原先的愁苦阴沉似夜,现已变为白日。
她那碧波欲流的眼,似碧牖轻轻开启。
那就像辉煌的朝日,穿着耀眼的新衣,
使晨光欢畅,使大地呈现出一片喜气:
就这样,如同丽日映辉得太空明朗美丽,
她那一双美目,映辉得她的脸明艳美丽。
她的眼光,射到他那白净无须的脸上,
好像她的眼光,都从他那儿来的一样。
若非他两眼因不悦而紧蹙,稍显微茫,
从来没有过这样四只眼睛,交辉争光。
她的眼,由于隔着晶莹的泪而放出光芒,
所以就好像夜晚月映清塘看来的景象。
“哦!”她说,“我身在何方?在人间还是天上?
我在海里遭淹没?还是在火里受烧伤?
现是何时光?清晨明朗?还是昏夜漫长?
我还是一心想要活?还是一意愿死亡?
我刚才还活着,但却活得比死了还凄惶;
后来又死了,但在死中却得了生的欢畅。
“你曾叫我死掉,我求你再叫我死一遭。
你的眼受了恶师——你的狠心——的指教,
只会把鄙夷的样子现,不屑的神色表,
因此我这颗可怜的心,你早已杀害了。
我这一双眼,本来是女后我忠实的向导,
如无你的嘴唇,也早就离开了我的躯壳。
“为你双唇救了我,我祝它们长相接!
我祝它们鲜红永不褪,新装永不卸!
我祝它们存在时,青春永保无残缺!
把疫疠从应降大灾的年月中祓除绝。
这样,星象家尽管已把人们的生死判决,
你喘的气,却回天旋地,把人命留,瘟疫灭。
“你的香唇,曾在我的柔唇上留下甜印,
要叫这甜印永存,我订任何契约都肯,
即使我得为此而卖身,我也完全甘心,
只要你肯出价购买,交易公平信用准。
成交以后,如果你还怕会有伪币生纠纷,
那你就把印打上我这火漆般红的嘴唇。
“你只付吻一千,我的心就永远归你管。
你还毋须忙,可以一个一个从容清算。
在我嘴上触一千下就成,有什么麻烦?
你能很快就把它们数好,把它们付完。
若到期交不上款,因受罚全数要加一翻,
那也不过两千吻,于你又哪能算得困难?”
“美丽的爱后,”他说道,“你若有意和我好,
而我对你却老害臊,请原谅我年纪少。
我还未经人道,所以别想和我通人道。
任何渔夫,都要把刚生出来的鱼苗饶;
熟了的梅子自己就会掉,青梅却长得牢;
若是不熟就摘了,它会酸得你皱上眉梢。
“你瞧,人间的安慰者太阳,已脚步疲劳,
在西方把他一天炎热的工作结束了;
夜的先行夜猫也尖声叫;天已经不早;
牛和羊都已经进了圈,众鸟也都归了巢;
乌黑的云彩天空罩,昼光淡淡,夕阴浩浩。
这都说,咱们道晚安而分手的时候来到。
“现在我对你说声晚安,你也把礼还。
你若听我这句话,我就不吝一吻甜。”
于是她说了声晚安。他也果不食言,
未说再见,就使分离的甜蜜酬答实现。
她用两臂把他的脖子温柔地紧围力缠。
于是成一体的他和她,成一个的脸和脸。
他都没法儿喘气,就把身子力挣脱离,
挪开了红似珊瑚的唇,醇如玉醴的气。
她那饥渴的嘴,早把美味吸了个十足;
但虽淋漓尽致,她仍抱怨,说不过点滴。
他们一个饿得要晕去,一个饱得要胀死,
这样,唇和唇一块紧粘,他和她一齐倒地。
强烈的情欲,把不再抵抗的牺牲捉住。
她饕餮一般地大嚼,还是老嫌不满足。
她的唇乘胜征服,他的唇就听命屈服;
战胜者不论要多少赎金,他都不吝惜。
她那贪似鹰鹯的欲望,把价提得冲天起,
不吸尽他唇上丰富的宝藏,就不能停止。
她一旦尝到了战利品的甜蜜滋味,
就开始不顾一切,凶猛地暴掠穷追。
她的脸腾腾冒热气,她的血滚滚沸。
不计一切的情欲,竟叫她放胆畅为!
把所有的一切都付诸流水,把理性击退;
忘了什么是害羞脸红,什么是名誉尽毁。
他叫她紧搂得又热闷、又困顿、又要晕,
就像野鸟,抚弄得太久了,变得很驯顺;
又像捷足的小鹿,被人穷追,精疲力尽;
又像闹脾气的孩子,哄好了,不再耍浑。
所以他现在伏伏贴贴,不抵抗,也不逃遁。
她虽不能尽所欲,却也尽所能大嚼一顿。
黄蜡不论冻得多么硬,经抟弄都要熔,
最后只轻轻一按,还能变成万状千形。
本来无望的事,大胆尝试,往往能成功。
特别在情场中,得寸进尺,更得凭勇猛。
爱并不是一来就晕,和灰脸的懦夫相同;
它的对象越扎手,它的进攻就该越起劲。
他原先皱眉时,哦,娃若轻易畏难而止,
那她就永也不会从他嘴上吸到玉醴。
爱人一定不要叫疾言厉色击退驱逐。
玫瑰还不是一样被采撷,尽管它有刺?
即便用二十把锁,把“美”牢牢地锁在密室,
“爱”也照旧能把锁个个打开而斩关直入。
为了把他赦宥,就势难再把他强拘留;
原来那可怜的傻孩子,直哀求放他走;
因此上她就决定,不再把他硬拽死揪,
和他告别,嘱咐他把她的心好好护守。
因为她指着小爱神的弓作证,赌下大咒,
说她那颗心,早已牢牢地嵌在他的心头。
“甜蜜的孩子,”她说,“我今宵凄凉怎生过?
因为,相思折磨我,怎能叫我把两眼合?
爱的主人,你说,明天你可能再见着我?
你说能吧,然后再把晤会的时间订妥。”
他对她说,他明天不能和她作幽期密约,
因为他打算着和几个朋友把野猪猎获。
“野猪!”她失声一喊;跟着她脸上的娇艳,
一下就让灰白掩,好像薄纱明、轻罗软,
笼得玫瑰羞晕浅。他的话叫她心惊战;
她连忙用两臂,把他的脖子款搂紧挽,
她一面这样缠,一面带着他用力往后扳。
于是只见,她仰卧地上,他就伏在她胸前。
她现在才算真正来到风月寨、花柳阵。
主将已经跨上了坐骑,要酣战把命拚。
谁知道她所想的,只是空幻,难以成真。
他虽已骑在她身上,却不肯挥鞭前进。
只弄得她的苦恼比坦塔罗斯③还更难忍。
原来她虽到了乐土,却得不到乐趣半分。
可怜的鸟,看见了画的葡萄,以假为真,
弄得眼睛胀得要破,肚子却饿得难忍。
她就像这样,爱不见答,因而苦恼万分,
如同那鸟,瞅着水果,却可望而不可近。
她在他身上,既得不到她要的那股热劲,
她就不断地和他接吻,把他来撩拨勾引。
但都不成。好爱后,这可不能随你的心。
一切可以尝试的办法,她都已经用尽。
她费了如许唇舌,本应得到更多温存。
她是爱神,又正动爱劲,却得不到爱人。
“得了得了吧,”他说,“快放手。别挤得人要晕。
你这样搂住了我,真毫无道理,绝无原因。”
“如果你没告诉我,说要去把野猪猎获,
甜蜜的孩子,”她说,“你本来可以早走脱。
哎呀,你可要当心。我想你这是不懂得,
用枪扎凶猛的野猪,都会有什么后果。
它的牙老剑拔弩张,为的便于往快里磨,
磨快了,好学杀生的屠夫,把屠宰的活作。
“它拱起的背上,有刚鬃硬毛,列戟摆枪,
密扎扎地直耸立,叫敌人看着心胆丧。
它的眼似萤火,怒起来便闪烁生光芒。
它的嘴专会破坏,到处一掘就是坟圹。
它受到了招惹,不论什么它都横冲直撞,
被它碰上,都要在它弯曲的长牙下身亡。
“它那肥壮的两膀,也有硬毛刚鬃武装,
厚实坚强,你的枪尖扎不透,也刺不伤。
它那粗而短的脖子,也不容易损毫芒。
它怒气一发,连狮子它都看得很平常。
长着尖刺的荆棘丛,和密接互抱的灌莽,
见它来也害怕,忙分开让路,叫它往前闯。
“你这美貌的面孔,它绝对不知道敬重。
虽然爱神的眼睛,对它痛爱、护惜、尊崇。
你柔嫩的手、甜美的唇、水汪汪的眼睛,
完美得世上的人无不惊奇,它却不懂。
你若叫它得了手,哎呀,它可要斗狠逞凶!
它要把你的美貌,像地上的草一样乱拱。
“哦,让它在它那令人恶心的窝里躲着,
‘美’和这样的恶魔,绝没有丝毫的瓜葛。
千万可别成心去和它麻烦,招灾惹祸。
一个人听朋友的忠告,只有幸福快活。
你一提起野猪的话来,我还并不是做作,
我真替你担惊受怕,吓得全身都直哆嗦。
“难道你没看见我的脸,一下变得灰白?
难道你没看见我的眼,满含恐惧疑猜?
难道我没晕过去,一下就栽倒在尘埃?
你不是伏在我怀里?难道你没觉出来,
我的心预知不妙,又跳又蹦,老不能安泰?
只像地震一样,把在我身上的你都直筛?
“因为,‘爱’所在的心里,有好捣乱的‘妒忌’,
自称为‘爱’的卫士,给它警戒,把它护持;
要永远惹起虚惊,要永远煽动起叛逆;
在太平无事的时候,老大呼杀敌、杀敌;
使温存柔和的‘爱’,也把热劲头冷却减低,
像凉水和湿气,把腾腾的烈火压制灭熄。
“性情乖戾的奸细,贩卖战争的恶匪徒,
专把‘爱’的嫩蕾幼芽残害啮食的花蠹,
造谣生事、挑奸起火、搬是弄非的‘嫉妒’,
有时把真话传播,又有时把谎言散布。
他在我的心里鼓动,在我的耳边上咕噜,
说我若是爱你,我就得为你的性命忧惧。
“不但如此,他还在我眼前呈出幅画图。
画里出现的是一个愤怒凶暴的野猪,
在它那锋利的长牙下面,有一个形体,
和你的极相似,正仰面躺着,血肉模糊。
这血还把地上长的山花野卉濡染沾污,
使它们悲伤哀毁,把身子低弯,把头低俯。
“我现在只想到这种光景,就全身发抖,
如果我想的成了真事,那我该怎么受?
这种想法,叫我这脆弱的心不禁血流。
‘忧愁’教给我,把未来的事,预先就看透。
因此,你若明天一定要去和野猪作对头,
我可预言:你要一下送命,我要一生发愁。
“你若非去行猎不可,那你可得听我说:
只可向胆怯会跑的小兔,放出狗一窝;
或者把狐狸捉,它们只凭狡猾谋逃脱;
或者把小鹿逐,它们见了人只会闪躲。
你只可在丘原,把这类胆小的动物猎获,
还得骑着健壮的马,带着猎犬去把围合。
“你若把目力弱的野兔赶起,你可注意,
看一下,那可怜的小东西,想逃避追敌,
怎样跑得比风还快,怎样想制胜出奇,
拐千弯,转万角,闪躲腾挪,旁突又侧驰。
它在篱落的空隙间,进进出出,扑朔迷离,
使它的敌人,像在迷宫里一样,错乱惊异。
“它有时跑进羊群里,和它们混成一队,
把嗅觉灵敏的猎狗,迷惑得不知其味;
又有时,就躜到小山兔地下的深穴内,
使高声叫唤的追敌,暂时停止了狂吠;
又有时就和鹿群合,叫人难分它属哪类。
这真正是智谋出于急难,巧计生于临危。
“因为这样,它的气味就和别的兽混杂,
用鼻子嗅的猎狗,就无法断定哪是它,
只好暂停吠声嘈杂,一直到忙搜紧查,
才又把失去了的气味找得分明不差。
于是它们又狂吠起来,只闹得回声大发,
就好像另有一场追猎,正在天空里杂沓。
“这时,可怜的小兔,在远处的山上息足,
用后腿支身,叫前身拱起,把两耳耸立,
听一听它的敌人是否仍旧穷追紧逼。
霎时之间,它听见了它们的狂吠声起,
于是,它心里的难过,绝不能用笔墨表出。
只有那病已不治、听见丧钟的人可以比。
“这时只见那可怜的东西,满身露沾濡,
东逃西跑,侧奔横逸,曲里歪斜难踪迹。
丛丛恶荆棘,都往它那疲乏的腿上刺,
处处黑影把它留,声声低响使它停止。
因人一旦倒运,他就成了众人脚下的泥,
而且一旦成泥,就没有人肯把他再拾起。
“你好好地躺定,我还要说几句给你听。
别挣扎。我不许你起来,你挣扎也没用。
我要你把猎野猪看作是可恨的事情。
因此,我大谈道理,不像我本来的光景,
以此喻彼,用彼比此,彼此相比,层出不穷,
因为‘爱’,能对每样灾难悲愁,都解说阐明。
“我刚才说到了哪里?”他说:“不要管哪里。
只要放我走,就不管哪里,都首尾整齐。
夜已经过去了。”她说:“哟,那有什么关系?”
“我有几个朋友,”他说,“约好了正等我呢。
现在这样黑,我走起来,一定要摔跤失足。”
“夜是顶好的时候,”她说,“叫爱情使用目力。
不过你若真摔倒,哦,那你这样想才好:
那是大地,爱你美貌,故意让你跌一跤,
叫你嘴啃地,她好乘机偷着吻你一遭。
即便君子,见了珍宝,也要眼馋把它盗。
因此,腼腆的狄安娜,用惨云愁雾把脸罩,
否则也难保不偷吻你,把一生的誓言抛。
“我现在才懂得,今夜为什么这样黑。
这是狄安娜害羞,掩起银光而自晦。
要等独出心裁的‘造化’被判逆天罪;
因为她从天上盗走模子,神圣尊贵,
成心和上天反对,按照模子造出你的美,
白天好叫太阳羞臊,夜里好叫月亮惭愧。
“因为这样,狄安娜就把命运之神收买,
叫她们把‘造化’的匠心绝艺摧毁破坏,
在美中间掺杂上畸形病态,疵瑕丑怪,
使纯洁的完好,和腌的缺陷并肩排,
使‘美’落入狂暴的恶运之手,被残酷虐待,
使她逢不幸,遭苦难,备受烦恼,历尽灾害。
“毒害生命的大疫,惑乱凶暴的狂易,
发烧的热病,使人委靡疲敝的疟疾,
耗损元气的痨瘵,如果沾染上身体,
便叫你血液沸腾,四肢痛楚骨支离;
还有生疮长疖,过饱伤食,罹忧患,遭悲凄,
都想置‘造化’于死地,只因她把美赋与了你。
“这些疾病之内,即便是最轻微的一类,
也都熊够经一分钟的侵袭,把‘美’摧毁,
原先的俏形秀骨、雅韵清神、丽色香味,
并非偏好的人,都要认为奇异珍贵,
却一瞬就形销骨立,香消色褪,韵减神悴,
像山上的雪,在中午的太阳里一去不回。
“那些终身不嫁的女娘,尽管贞洁贤良,
誓绝尘缘奉神祠,永伴经卷守庵堂;
但是她们却一心想要世上发生人荒,
不肯育子女,叫青年少得像凶岁食粮。
咱们绝不学这种榜样。夜里辉煌的灯光,
本是把自己的油耗干了,才把人间照亮。
“若你未曾把你的后嗣毁灭在幽暗里,
那么按时光的正当要求,你该有后嗣。
但像你现在这样,你的身体不是别的,
只是张着大嘴的坟墓,要把后嗣吞噬。
如果真如此,那全世界就都要把你鄙夷,
因为你的骄傲,把这样美好的前途窒息。
“因此你若是自生自灭,同样无人赞同。
那是一种罪恶,坏过了兄弟阋墙之争,
坏过了不顾一切的人们,自戕把命送,
坏过了杀害亲子女的老子,绝灭人性。
腐蚀的臭锈,能把深藏的宝物消耗干净,
黄金如善于利用,却能把更多的黄金生。”
“得了吧!”阿都尼喊,“别这样越说越没完。
你这是又要把无聊的老话搬了又搬。
我那一吻,也算枉然,因为你说了不算。
你净扭着人要把事办,那也只是枉然。
因为,情欲的秽乳母——黑脸的夜晚——看得见,
你的高论放得越多,你也就越让我讨厌。
“假使爱情能使你长出来舌头两万条,
每一条都比你还伶牙俐齿,能说会道,
像淫浪的美人鱼,唱得使人神魂颠倒,
那我听来,也只能像耳旁风一样无效。
因为你要知道,我的耳朵给我的心保镳,
决不让任何淫词艳语,打进心房的内窍。
“怕的是,使人迷惑错乱的靡靡之音,
会深深侵入我这风平浪静的内心,
叫我这赤子的天真动情欲,生痴嗔,
把它的内寝搅得不安静,扰攘纷纭。
哦,女后,我的心不想愁烦苦闷,长呻短吟,
它现在既然独寝,它只想能够睡得安稳。
“所有你讲的道理,哪一点我不能驳斥?
往危险那儿去的道路,永远光滑平直。
我对于‘爱’并不是一律厌弃。我恨的是:
你那种不论生熟,人尽可夫的歪道理。
你说这是为生息繁育,这真是谬论怪议。
这是给淫行拉纤撮合,却用理由来文饰。
“这不是‘爱’。因为自从世上的淫奔不才,
硬把‘爱’的名义篡夺,‘爱’已往天上逃开。
‘淫’就假‘爱’的纯朴形态,把‘青春之美’害,
使它的纯洁贞正,蒙了恶名,遭到指摘。
这个暴戾的淫棍,把‘美’蹂躏,又把‘美’毁坏,
就像毛虫把幼芽嫩叶那样残酷地对待。
“‘爱’使人安乐舒畅,就好像雨后的太阳,
‘淫’的后果,却像艳阳天变得雨骤风狂;
‘爱’就像春日,永远使人温暖、新鲜、清爽,
‘淫’像冬天,夏天没完,就来得急急忙忙。
‘爱’永不使人餍,‘淫’却像饕餮,饱胀而死亡。
‘爱’永远像真理昭彰,‘淫’却永远骗人说谎。
“我可以说的还很多,不过我不敢多说。
讲的题目很古老,讲的人却年轻嘴拙。
因此我这回却一点不错要和你别过。
我满脸含羞又带愧,满腹忧繁又愁多,
我听到了你这么些艳语淫词,猥亵邪恶,
觉得实在龌龊污浊,两耳一直烧得似火。”
他一面说,一面从她的香怀里挣脱,
离开她那玉臂的拥抱,酥胸的揉搓,
穿过昏暗的林隙,急忙往家里藏躲;
把爱后满怀痛苦地撂在那儿仰卧。
你曾看见过明星一颗,在中天倏忽流过?
爱后眼里的他,就那样在夜里一闪而没。
他人虽去,他的余影仍把她的眼光摄。
像岸上的人,和刚上了船的朋友告别,
老远看看;一直看到巨浪和天空相接,
排空直立,高如山岳,把他的视力隔绝。
无情的昏沉黑夜,就这样把他的身形截,
把她凝注的那个人包围吞噬,整个没灭。
她迷惘怔忪,好像一个人因为不小心,
一下失手,把珍贵的珠宝掉入了巨浸;
又像夜里的行人,走到阴森森的深林,
无端灯笼叫风吹灭,眼前只一片昏沉。
她就那样仰卧在暗地里,目又呆,口又噤。
只因为失去了能给她指路的少年英俊。
于是她用手捶胸,从心里发出呻吟声。
四周围的幽岫深洞,好像也起了骚动,
把她的长吁短叹萦回周旋,往来传送。
跟着哀怨四处生,深沉低重,山震谷鸣。
她发了几声唉唉,又说了二十声痛痛痛,
于是二十倍的二十声痛痛痛,和她呼应。
她听到回声起,就开始用号哭的调子,
临时随口唱出一段凄楚动人的歌词:
唱“爱”怎样使青年变奴隶,老人变呆痴,
“爱”怎样是愚中有智、智中有愚的东西。
她的歌儿永远以哀伤结束,以悲痛终止。
她的合唱队也永远同声应答,表示一致。
长夜已过,歌声还不断,真正叫人生厌。
情人的时光实际很长,虽然自觉很短。
他们那一套把戏,自己觉得趣味盎然,
就认为别人当此情此景,也同样喜欢。
他们的情谈,往往开了头,絮叨叨、腻烦烦,
没人能听得全,也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完。
除了无聊的声音,像唯唯否否不离口,
还有什么和她把漫漫的长夜一同守?
这种声音一叫就应,就像酒保的尖喉,
对那种性情乖僻的顾客,强把趣儿凑。
她若说,非唯唯,是否否,它们也就说否否;
她若说,是唯唯,非否否,它们决不说否否。
看!云雀轻盈,蜷伏了一夜感到不受用,
从草地上带露的栖息处,盘上了天空,
把清晨唤醒。只见从清晨银色的前胸,
太阳初升,威仪俨俨,步履安详,气度雍容。
目光四射,辉煌地看着下界的气象万种,
把树巅山顶,都映得黄金一般灿烂光明。
维纳斯对太阳早安说连声,把他接迎:
“你这辉煌的天神,一切光明的主人翁,
每一盏明灯、每一颗明星所以亮晶晶,
都因你借与光明,否则只有黑暗昏暝。
如今有个孩童,虽是凡间女子所育所生,
能借给你光明,和你借给万物光明相同。”
她这样说完,忙往一丛桃金孃林里赶,
一心只想,清晨的时光已经过了大半,
怎么没听见她的所爱,有任何消息传?
她倾耳细听,听他的号角和他的猎犬。
于是果然听见它们一齐大声猛叫狂喊。
她顺着它们的这吠声,急忙跑去不怠慢。
在她往前跑去的时候,路上的丛灌,
有的摸她的脖颈,有的就吻她的脸,
又有的抓住她的腿,叫她难把路趱。
她用力挣脱了它们这种紧裹慢缠,
就好像树林中的麀鹿,乳头胀得痛又痠,
连忙要赶到丛莽中藏着的麑鹿的身边。
她这时听出来,有大敌当前,背城死战,
就吃惊非浅;一个人,若忽遇毒蛇出现,
吓人地盘着,把他的去路恰恰挡得严,
他就要又哆嗦、又打战,挪一步都不敢;
她觉到,群犬的吠声表示它们畏缩不前。
也就同样眼前生花,耳里雷鸣,身上乱颤。
她现在知道,所猎的决非动物弱小,
而一定是野猪粗暴,熊莽撞,狮骄傲。
因为吠声永远停在一处,又嘈又高,
猎狗就在那儿带着恐惧狂嗥大叫。
原来它们看到了敌人那样地凶恶残暴,
便互相推让,谁都不肯去抢先登的功劳。
这样惨叫,让她的耳朵听来十分凄惶。
从耳朵传到心里,叫她心里也起惊慌。
她只吓得面失色,满腹疑虑事不吉祥,
腿软手颤,口呆目怔,足难移来身似僵,
四肢百骸齐解体,像兵士一遇主将败亡,
便四下里乱逃乱蹿,不敢再留在战场上。
她这样身发抖、眼发直,兴奋得不自主。
接着又把惊慌失措的感官鼓励安抚;
对它们说,它们这样怕,显与事实不符,
它们这是和小孩一样,无端自己恐怖;
告诫它们不要这样全身哆嗦,骨麻筋酥。
她说到这里,一眼瞥见了那被猎的野猪。
只见它满口白沫吐,又满嘴红血污,
似鲜奶和鲜血搀在一起,狼藉模糊。
于是恐怖第二次在她全身上传布,
使她疯了一般,不知应该往哪里去。
她往前瞎跑一气,于是忽然一下又站住,
跟着又跑回原处,大骂杀人该死的野畜。
一千种恐怖,支使着她奔向一千条路。
她乱跑,好像只为去而复来,来而复去。
她的急劲儿,只有她的慢劲儿能够比。
就像醉汉,仿佛不论何事,都用心考虑,
然而,他的脑子里却一样也没认真考虑,
忙忙碌碌,乱抓一起,却半点也没有头绪。
她先看到,在一丛灌莽里,趴着狗一条,
她就对那疲乏的畜生把它的主人要。
又看到另一条,想把血淋淋的伤舔好,
因为治含毒素的伤,这种疗法最有效。
又找到第三条,只见它面目凄怆神伤悼,
她问它话,它只呜呜狂吠长嗥,作为回报。
它刚停止了这样逆心刺耳的长嗥,
另一个厚唇下垂的畜生,抑郁懊恼,
也朝着苍天一阵一阵地呜呜哀号。
于是一个接一个,都一齐开始狂叫;
原先直耸的尾巴,都紧贴身后往地上扫;
咬伤了的耳朵直甩动,血涌不止似海潮。
你曾见过,世上有些可怜的愚夫俗子,
看到妖魔鬼怪、异兆奇象,便惊慌失据,
带着恐惧之心,把它们长久观望注视,
一心只怕将要发生可怖的祸殃灾异。
同样,眼前的景象,叫她倒抽了一口凉气,
接着又把气叹出,向死神大大发泄悲凄。
“你这狰狞的魔君,枯肉巉巉,白骨嶙嶙,
专和爱作对头,狠毒的化身,”她骂死神。
“地上的毒蛇,世间的骷髅,连笑都吓人。
你为何把美扼杀,把他的生命暗中侵?
他活着的时候,本来气息清香,容貌聪俊,
能叫紫罗兰都增芬芳,玫瑰花都增艳润。
“他若是死了——哦,不可能,他不可能死。
难道你看到他那样美,还不知自制?
但也可能。因为你本来是有目无珠,
你只狠毒恶辣地胡砍乱扎,视而无睹。
你的对象本是老迈衰弱,但你无的放矢,
因此你的毒箭杀害了的却是一个孺子。
“你若曾经警告过他,他就会和你答话,
那样你听到了他,你的威力就要消煞。
命运之神因你这一着,定要把你咒骂。
她们本来叫你除莠草,你却拔了鲜花。
向他发的应该是爱神的金箭,色丽彩华,
不应该是死神的黑箭,阴森地把他射杀。
“难道你饮泪解馋,才涌起如许的泪泉?
悲愁的呻吟,于你会有什么好处可言?
那一双眼,本是教给许多眼如何顾盼,
你却为什么把它们断送,叫它们长眠?
现在造化不再理会你那操生死的大权,
因她最完美的天工,你已经狠毒地摧残。”
她说到这里,像绝望的人,悲不自胜,
两眼怔忪,于是眼皮便像闸门合拢;
晶莹的眼泪,原先往香腮上汩汩直涌,
汇成两条水流,滴到酥胸,一时暂停。
但是银色的雨,仍旧不断往闸门那儿冲,
把闸门二次冲开,因泪的巨流汹涌势猛。
看,她的泪和眼,你取我与,恐后争先:
泪从眼里晶莹落,眼又在泪里玲珑现,
同晶莹,两映掩,互相看着彼此的愁颜。
同情的叹息就把眼泪、泪眼,轻拂慢搌。
但像风雨交加之日,风吹不停,雨下不完,
因此,双颊刚被叹息吹干,随即泪痕阑干。
在她无尽的伤悼中,不同的感情齐涌,
像争强斗胜,看谁最能表现她的悲痛。
它们都受到收容,于是各自奋勇逞能,
每一种都好像是其它那些的主人公,
却一种也不能称雄;于是它们联合结盟,
像乌云聚拢,商议怎么能召来暴雨狂风。
这时,她忽然听见远处猎人高声喊起,
从未有乳母的歌声能叫婴儿更欢喜。
她原先想象之中的一切恐惧和疑虑,
都叫这一声喊排斥;希望并非全绝迹。
这种死而复生的欢心,叫她又生出喜意,
奉承她说,喊出这一声的,一定是阿都尼。
于是她那像潮水的眼泪,回澜闭闸,
在眼里暂藏,像在椟中的珍珠无价。
只偶有晶莹明澈的泪珠,慢慢流下,
但一到脸上就融化,好像不肯让它
往肮脏的地面上流,往污秽的尘土中洒,
因为珠圆玉润的泪,怎能洗净地的邋遢?
唉,不轻置信的爱,你好像难推诚相待,
同时却又好像无言不採:看来真奇怪。
走极端、尽极限的是你的快乐和悲哀。
绝望和希望,同样弄得你滑稽又痴呆。
你想入非非,把快乐胡琢磨,来宽慰心怀。
又离奇地琢磨悲哀,弄得自己死去活来。
她现在把她已织成的东西又都拆开,
因为阿都尼还在,那死神就无可指摘。
她刚才说他一钱不值并非她的本怀。
她现在给他那可恨的名字贴金敷彩。
她叫他坟之国王,国王之坟,把他来推戴。
一切有生,他最尊贵,他应受到一切崇拜。
“甜美的死神,”她说,“刚才的话都是胡扯。
因为,我看到了野猪——那个残暴的家伙,
就吓得直打哆嗦,所以我请你原谅我。
那东西,不懂什么叫仁慈,只一味凶恶。
因此,温柔的黑阴影,我得对你把实话说:
我怕我的所爱遭不幸,才对你大动唇舌。
“那不是我的错。野猪惹得我乱道胡说。
无形影的掌权者,有怨气请对它发作。
侮辱冤枉你的,本是那个肮脏的家伙。
我只受命执行,它才是诬蔑的主使者。
悲痛本来有两条长舌。像女人那样软弱,
若无十人的本领,就难把二舌制伏束缚。”
这样,她因为希望阿都尼还在世上,
就把原先莽撞的恐惧疑虑渐渐扫光;
又因为希望他的美将来更灿烂辉煌,
还卑躬屈节地把死神又奉承、又赞扬,
把死者的坟穴、墓志、碑碣、雕像和行状,
死神的胜利、凯旋和荣光,都大讲而特讲。
“哦,天帝啊,”她说,“我真正是拙笨愚蠢,
竟能因疑虑惊惧而思想乱,头脑昏,
把活人当死人。其实他要永远长存,
除非一切尽毁灭,天地万物共沉沦。
因为他若一旦死去,‘美’也就要同归于尽。
‘美’若一死,宇宙也就要再一度混乱浑沌。
“唉唉,痴傻的‘爱’,你老满怀的恐惧疑猜,
就像身带珠宝的人,有盗贼四外徘徊;
耳不能闻、目不能见的琐细微小事态,
你那忐忑的心却偏能胡测度,瞎悲哀。”
刚说到这里,只听得欢乐的号角声传来,
她于是不觉欢跃,虽然刚才还身在苦海。
她飕地跑去,就像鹞鹰一掣而不可制,
步履轻盈,经过的地方草都照旧直立。
她正匆匆前奔,却不幸一下看在眼里:
她那俊秀的所爱,在野猪的牙下身死。
她一见那样,双目立刻失明,好像受了电殛;
又像星星不敢和白日争光,一下退避躲起;
又像一个蜗牛,柔嫩的触角一受打击,
就疼痛难忍,连忙缩回到自己的壳里,
在那儿蜷伏,如同憋死一样屏气敛息,
过了好久好久,还不敢再把头角显露。
她当时一看到他这样血淋漓、肉模糊,
她的眼睛就一下逃到头上幽暗的深处,
在那儿它们把职务交卸,把光明委弃,
全听凭她那骚动的脑府来安排处治。
脑府就叫它们和昏沉的夜作伴为侣,
不再看外面的景象,免得叫心府悲凄。
因为她的心,像宝座上神魂无主的皇帝,
受眼睛传来的启示,呻吟不止,愁苦欲死。
于是所有的臣子,也无不战栗俯伏,
好像烈风闭在大地之下,硬夺出路,
就引起了地震和海啸、山崩和水沸,
把人吓得身出冷汗,吓得心乱无主。
她的心就这样骚乱,使四肢百骸齐惊怖,
于是她的眼光又从潜伏的暗室中射出。
她又看见了本来不愿看的极惨奇丑:
野猪在他的嫩腰上扎的那个大伤口。
原先白如百合的地方,现在殷红渍透,
好像伤口为他悲痛,血泪喷洒无尽休。
在他身旁,不论是花是草,不论是苗是莠,
好像无不染上他的血,像他一样把血流。
可怜的维纳斯,看到花草都惋惜、同情;
她的头垂在肩上,软绵绵地不能直挺。
她只哑然无声伤悼,像癫了一般悲痛,
她还以为他不会死,还认为他有活命。
她的嗓子忘了如何发声,骨节也不会动。
她的眼一直哭到现在,都哭得如痴似疯。
她对他的伤,目不转睛地一直细端详;
眼都看花了,把一处伤看作了三处伤。
她对自己的眼申斥,说不该胡乱撒谎,
把完好的地方说成血肉模糊的模样。
他的脸好似成了两个,肢体也像成了双;
因为心里一慌,看东西就往往渺渺茫茫。
“只死了一个,我就已说不出来地悲痛,
哪能受得了两个阿都尼身卧血泊中?
我已经无余气可再叹,无余泪可再倾。
我两只眼火一样红,一颗心铅一般重。
铅一般的心啊,顶好叫这火一样的眼烧熔!
这样,我便可随热爱滴滴化去,了却一生。
“唉!可怜的人世!你失去的是甚样珍异!
哪里还有秀美的人物值得瞻仰顾视?
哪里还有语声能那样悦人耳,快人意?
不论将来,不论过去,你都再一无可取。
花儿固然芬芳清逸,绚烂璀璨,鲜艳美丽,
但是真正甜蜜的美,却只和他同生共死。
“从现在起,你再不需要披面纱,戴帽子,
因为风和日,不会用尽方法想去吻你。
你本无可畏惧,只因为你本无可丢失。
对于你,日只瞋之以目,风只嗤之以鼻。
但阿都尼生的时候,多情的峭风和烈日,
却像两个隐在暗处的贼,掠夺他的美丽。
“因为如此,所以他才不得不戴帽子,
但辉煌的太阳,偏从帽子下面窥视。
风也吹他的帽子,想要把帽子吹去,
以便和他的鬈发游戏。于是他哭泣。
太阳和风一见他如此,便怜他年幼齿稚,
又看谁能把他的泪先擦干了,互相比试。
“狮子为赏识他的美,在篱后偷偷跟随,
不敢露面儿,恐怕他见了惊吓而后退。
他唱歌的时候,猛虎听见了也都心醉,
变得老实、温柔、驯顺,不像个兽中之魁。
狼正大嚼牺牲,听到他说话的声音优美,
也停止了饕餮,一天都不再和羊羔作对。
“他若溪边暂立闲行,把影子映在水中,
鱼都聚在影子上面,展金鳃唼喋涵泳。
他在鸟儿跟前,鸟儿也又喜悦、又欢腾,
有的唱歌给他听,有的就用尖喙轻灵,
给他含来桑椹丛丛,或者樱桃又圆又红。
他把秀色供它们赏,它们就用果子回敬。
“但是这个狰狞龌龊、嘴如刺蝟的野猪,
却老把眼睛瞅着地上,到处寻找坟墓。
阿都尼秀美的好皮囊,它永无法目睹。
你若不信,请看它要怎样迎接阿都尼:
如果它能看见他的脸,那我决深信不疑,
它就一定想要吻他,而因吻他把他害死。
“不错,不错,阿都尼就这样叫它害死:
原先他用尖枪,朝着野猪刺去之时,
野猪并没想要在他身上磨牙砺齿。
它只想用接吻的方式,把他来阻止,
哪知多情的野猪刚把嘴往他腰上一触,
就不知不觉,把牙扎到他那柔嫩的鼠蹊。
“我得承认,我的牙若长得和野猪一样,
那我早就要因为吻他而叫他把命丧。
他现已不在世上,他的青春大梦一场,
永未给我的青春福祥,叫我更觉悲伤。”
她说到这里,就一下倒在她站的那地方,
他开始凝固的血,也染在她美丽的脸上。
她往他唇上望,他的唇灰白非复旧样;
她拉他的手,他的手早已经僵硬冰凉;
她在他耳旁低声细说她的忧怨悲伤,
仿佛他的耳朵还能听见她哀诉愁肠;
她把他紧紧贴在眼上的眼皮分掰成两,
只见原先那两盏灯已经熄灭,昏暗无光。
那本是两面明镜;她曾见自己的倩影,
不止千回万遍,在那里面玲珑地反映。
它们本是眼中之英,但一旦失去功能,
所有的美,就永远也起不了美的作用。
“你虽已死,白日却仍旧一样地清澈晶明,
你万世的俊英啊!”她说,“这真是要我的命!
“你今既已丧命,那我可以预言一通:
从此以后,‘爱’要永远有‘忧愁’作随从;
它要永远有‘嫉妒’来把它伏侍供奉。
它虽以甜蜜始,却永远要以烦恼终。
凡情之所钟,永远要贵贱参差,高下难同,
因此,它的快乐永远要敌不过它的苦痛。
“它永要负心薄倖、反复无常、杨花水性;
要在萌芽时,就一瞬间受摧残而雕零;
它要里面藏毒素,却用甜美粉饰外形,
叫眼力最好的人,都受它的矇骗欺哄;
它能叫最强健精壮的变得最软弱无能;
叫愚人伶牙俐齿,却叫智士不能出一声。
“它要锱铢必较,却又过分地放荡奢豪;
教给老迈龙钟的人飘飘然跳踊舞蹈,
而好勇狠斗的强梁,却只能少安勿躁;
它把富人打倒,却给穷人财物和珠宝;
它温柔得一团棉软,又疯狂得大肆咆哮;
它叫老年人变成儿童,叫青年变得衰老。
“无可恐惧的时候,它却偏偏要恐惧,
最应疑虑的时候,它却又毫不疑虑;
它一方面仁慈,另一方面却又狠戾;
它好像最公平的时候,它就最诈欺;
它最驯顺热烈的时候,它就最桀骜冷酷;
它叫懦夫变得大胆,却叫勇士变成懦夫。
“它要激起战事,惹起一切可怕的变故;
它要叫父子之间嫌隙日生,争端百出;
一切的不满,它全都尽力地护持扶助,
它们臭味相投,惟有干柴烈火可仿佛。
既然我的所爱还在少年,就叫死神召去,
那么,一切情深的人都不许有爱的乐趣。”
她说到这里,躺在她旁边的那孩子,
慢慢地烟消雾散,只化得无踪无迹。
于是,从他洒在地上的那片血泊里,
一棵鲜红雪白相间的花一下涌起,
非常地像他那种鲜丽红艳的圆圆血滴,
在他那雪白的双颊上现出,分明又清晰。
她低下头去,闻那棵鲜花发出的香气。
她把这种香气和他当日喘的气比拟,
她说:死亡既使阿都尼和她两下分离,
那她的香怀就要从此永供这花栖息。
她把花枝折,只见折的地方绿汁流不止。
她说,这就是花的泪水,为死去的他惋惜。
“儿子已经很香,你父亲却比你还要香;
可怜的花,”她说,“你和你父亲完全相像,
他就是有一丁点儿烦恼,就流泪悲伤。
他抱定了自生自灭、自存自亡的愿望。
这也是你的愿望。不过有句话你不要忘:
他的血就把你化,我的怀就要把你抚养。
“你父亲当日的床榻,就安在我的怀中,
你是他的继承人,这床理应归你受用。
所以,你要在这个软摇篮里安身立命。
我这跳动的心,要日夜给你把它摆动。
我每一点钟里面要连一分钟也都不停,
和我甜蜜的所爱化的花接吻,把它抚弄。”
她对尘世已厌倦,就匆匆起身无留恋,
驾起那两只鸽子,要离开纷扰的人间。
她在车上坐好,鸽子立刻往空中盘旋,
拉着香辇轻蒨,通过天宇寥廓路漫漫,
朝着巴福斯④的去程,把莽莽尘寰抛得远。
在那岛上,爱后打算静居深藏,不再露面。
|